草木深花房

第四十四回雅風展，第十四回現代小缽作家展，《全日本小品盆栽協會理事長賞，金賞》、《釉藥之部，金賞。》

常有盆友鼓舞參加現代小缽作家展，我總笑笑。兩三年前，傑元小哥打算將手上的盆缽以我的名義參展，徵詢我的意見，我笑著婉拒，他問了為什麼不？我說：「我這人得失心重，沒得獎會受不了，哈哈！」

這兩年多來，身心出了些狀況，時常處在痛苦難耐的情緒折磨煎熬裡。去年十一月，想通了些事，這些小得失在人生裡又算得了什麼？於是發起了狠，趕製了幾只盆缽，問了傑元可否委由他代勞參展事宜，他一口攬下，全權處理後續事項。然後，我告訴自己忘了參展這事，志在參加，不在得獎。

今早十點，傳來捷報，本抱著頂多銅賞，再運氣些銀賞，想不到日本人竟把金賞首獎給了我這台灣人。看著照片，席飾上立著兩支金賞牌匾，但仍不能確定得了首獎，這是真的嗎？我趕緊找了太太，說：「捏捏我的臉頰是否會痛，我是否在作夢？」想不到這女人真的用力捏下去，痛呀！

生命充滿無限可能！九年前仍處於經濟困頓時期，只能和太太蹲在花市整籃筐的盆缽前，挑選三個五十元的廉價豆缽回家種盆栽，爾後購置二手窯爐，款額還是朋友資助借貸而來。一晃眼，我與太太的盆缽創作渡海東贏，蒙日本前輩先進不棄而給了個獎項，深吸一口氣，我告訴自己：「莫忘初心！」

為了撰書山野草盆栽，花圃裡種了好些野草，務農一生的母親常叨唸著：「挽都挽袂了啊，你顛倒咧栽草仔！」我總笑答：「野草亦是花呀！」

書籍出版，收到書後馬上拿到母親面前請她過目，母親笑說：「青盲牛，毋捌字，看無啦！」我堅持要她翻開書本，才沒幾頁，母親雀躍地說：「啊！這三角草，這蔥仔花，這到手香，這……猶有烏籽仔菜，啊真正有影，歸本冊攏是草仔花著對！」

母親已十年未再下田，年老力衰不堪農作負荷，一冊草芥書籍勾起她過往農務生活點滴回憶，我吟吟微笑、靜靜聆聽，此刻我是小粉絲，她才是山野草作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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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作《山野草盆栽習作》付梓出版。

一花一蕊，一草一芥，雖山花野草，但其風姿菲菲，若仔細觀之，皆有屬於自己獨特的美感，加上善思巧用自有一番風趣。春翠夏綠、秋黃冬紅，隨四季流轉，山野草的四季景致讓心境與自然交融，草木有情，孜生不息。

記得綠羅裙，處處憐芳草。咬定穡稼、立根荒蕪的野草雜芥皆可成為盆中芳菲，因為我們不曾以這麼近的距離和一株植物互望對話，簡單且純淨地審視一桿蒿草榮枯、一卉花蕊開謝，花草本無美醜，惜花人自有我見猶憐的疼愛。

　　「金剛」，取材自臺灣寺廟常見的「怒目金剛」，金剛一詞譯自梵語 Vajra，音譯「嚩日羅」或「跋折羅」，意為金中之至剛，用以譬喻牢固、銳利，能摧毀世間一切器物。

　　金剛是守護佛法的兩大天神，安置於佛寺山門，左右各一，上身裸露，纏衣裳於腰際，作忿怒相，威猛可畏。左尊張口，高舉金剛杵，稱「密執金剛」；右尊閉口，平托金剛杵，稱「那羅延金剛」。

　　太平廣記中《談藪》卷亦載：「金剛努目，所以降伏四魔；菩薩低眉，所以慈悲六道。」佛教是本土的傳統信仰，佛像或為莊嚴慈悲，或為威猛凜然，都在於教化人心、護國祐民。

　　那羅延金剛，金璁釉。

　　密執金剛，朱金地釉。

　　「般若」，在佛家指大智慧，在日本則是傳說中的鬼怪，更確切的說法是一種「怨靈」，據說是因女人強烈的嫉妒怨念而形成的惡靈。般若表情猙獰，低壓而緊鎖的眉骨看似詭譎陰森，但細看，那並非是憤怒的臉孔，而是憂傷，因極度悲傷而顯現的扭曲反映，「般若」，其實是個悲劇性角色。

　　日本的歌舞、小說與電影中經常可見般若面具，尤其是傳統的舞台藝術「能劇」中最是可見，戲中帶著般若面具的演員代表著可能會變成冤魂的女性，美麗的女性因妒忌而變成了妖魔的化身，於哀怨的宿命中無法自己。

　　般若還有另一層面的意涵，自古人們便相信般若具有降妖驅魔的功能，多數傳統家庭會在牆壁上掛著般若面具，以作為鎮邪之用，「般若面具」在日本已是典型的文化代表。

　　般若，柴燒

　　午後，收到出版社寄來的作者書籍，懷著戒懼戒慎的心情翻開書頁，儘管書籍的內容我再也熟稔不過，但閱讀的心思仍是誠惶誠恐。

　　寫書的心情其是很心虛的，盆栽界的好手、能手比比皆是，論技術，我只是個趣味家，尚未有資格來教導作樹。寫書的用意在於將盆栽生活化、趣味化，讓盆栽不再只是棚架上的展示品，讓更多人不再感覺盆栽是個沉重的、高門檻的興趣而願意投入其中，讓想種盆栽卻不知從何著手的初心花友開一扇方便門。！

　　書籍以迷你盆栽的養成、教作與賞析為主，談論的是概念與態度，進階的技術層面著墨不多。書寫是件繁瑣的工作，推敲於字辭、斟酌於句讀，加上仍得負責攝影拍照，經常是思惟渾沌、撓首抓腮，甚或擲筆興歎，徒呼罷了罷了～

　　臺灣盆栽書多翻譯自日本，少有本土原創的入門書。當初接下出版社邀約，乃是希望以在地文化為出發點，所刊載樹種皆為本土化，也收錄本土的盆缽創作。書籍內容是否值得一讀，我不確定，但我真的很用心、很認真，我試著以文學性的筆調來演繹詮釋盆栽這項傳統藝術，在盆栽之外，或許您會喜歡我字裡行間的人文情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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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鈞窯釉，古來便有「入窯一色，出窯萬彩」之美譽，以藍、紫為主要色澤，如天青、蔥翠青、玫瑰紫、海棠紅……釉彩斑斕璀璨，瑰麗眩目。

　　此只盆缽先經瓦斯窯燒後再經柴窯復燒，火燄的燎灼與爐灰的熔融讓釉色呈現多變面向，瑰麗光鮮與古樸厚拙共存一盆。

　　反光的部份是金銀彩，拍攝上有點難度，不太容易清楚呈現流轉的光暈，將就著看。

　　各面向的釉彩表現，與斑斕璀璨的傳統鈞窯釉相較，多了份古拙沉穩的陶趣。

　　下廚，是件愉悅的事！太太的工作時間與晚餐料理時段相疊，長久以來便是由我執炊，我是一家之煮。雖說，廚房是女子的私領域，而且，君子遠庖廚。但老子亦言，治大國如烹小鮮，所以，不諳庖廚之技，那談君子之道？

　　廚房的紅磚磚牆。孩提時，廚房裡是兩口磚造大灶，年幼懵懂，父母總怕廚房裡穿梭不慎燒著燙著，偶爾幫忙紮些乾蔗葉團以作起火之需，或者飢腸轆轆地望著炊煙繚繞。紅磚大灶是再也難見，前幾年建造新居，便在廚房裡砌上一面紅磚牆，算是對過往農村生活的緬懷追憶。

　　廚房一隅。喜歡這角落窗台，那光景總會讓我在慢熬細燉的空檔裡瞧著窗外發呆半响，彷若回復孩提，經常支頤望著窗外雨絲紛落的那些年幸福時光。

　　吧台，原本有個虹吸式﹝Siphon﹞咖啡壺，已收入櫥櫃，取而代之是電熱式咖啡爐，若有閒情，偶爾烹煮一壺，與太太的咖啡約會。

　　梅雨時節，一早雨勢不弱，置場裡的陶缸水位盈滿，人厭槐葉萍沾染雨露，幾隻孔雀魚自在悠游。若非風雨將至，缸畔且看魚兒嬉游也是一趣，瞧著瞧著，心念便頓化為一尾孔雀魚，有出游從容的湖海之樂！

　　年輕那時常想，「幾時歸去，作個閒人，對一張琴，一壺酒，一溪雲。」兒子小時也常問道為何喜植盆栽，我笑答：「這輩子是當不成山林隱士了，只好造一方心地做個鄉野村夫。」是啊，人在塵俗打滾，放空了心思自是閒人，現在是「對一樹花，一席茶，一水江湖！」

　　中國的山水繪畫多以寫意為主，予人縹緲空靈之感，畫中情感伏隱、意象含藏。盆栽養成亦然，世事紛擾，塵俗熙攘，總得造一方情境以安心境，花草樹木、鳥獸蟲魚，恰可藉以遣懷陶情，解悶破寂，心緒十方來去！

　　一水江湖。雖僅尺餘深的一缸淺水，若將心念遁隱於內，雖池魚籠鳥，亦江湖山藪之思，逍遙山川之阿，放曠人間之世，悠哉遊哉！

　　迷你山水盆景，以刪繁就簡，去蕪存菁為主要概念，過於複雜的意象不易於方寸之間表現，若以一株老樹、幾塊小石，透過配置、栽植讓觀賞者融入其景，這便達到了迷你山水的神韻與意境。

　　魚兒有點大，但這是買得到最小隻的魚了，悠游於岸畔礁岩的魚兒通常不會有太大的體型，不過，荒山野嶺少了人為濫捕與生態破壞，魚兒肥美自是不在話下！

　　姑且把這兩隻當成躍龍門的鯉魚好了，手臂長的的鯉魚則時有所見。要不，當成鱘龍魚也行，半人高的鱘龍魚要價不菲，就算折斷了釣竿也得博上一博！

　　「酒罷問君三語，為誰開，茶花滿路。王孫落魄，怎生消得，楊枝玉露？」─金庸‧水龍吟

　　茶花，我最早認知來自金庸的天龍八部，曼陀山莊裡段譽與王夫人一席論述，「……白瓣而有一抹綠暈、一絲紅條的，叫作抓破美人臉，但如紅絲多了，卻又不是抓破美人臉了，那叫作倚欄嬌……」，心裡思忖，曼陀羅是怎生地花顏？怎配得上抓破美人臉這嫣柔之名？

　　後來才知曉，茶花別稱「曼陀羅花」。「曼陀羅」，梵語音譯，意為「圓輪具足」，重瓣茶花的花瓣千層萬疊，正合輪轉無盡之意。

　　「青裙玉面如相識，九月茶花滿路開。」讀段正淳與阿蘿詩之時正值年少，那時市面少見茶花販售，近些年，花市裡的茶花倒是開得深月占春風，曉春增豔。花，美是美，但多為俗豔之姿，深烙於年少情懷的曼陀羅花顏是怎麼也找不著了，直到我在日本盆栽書上看到了「侘助」。

　　日本人稱茶花為椿，「侘助」，椿的一種品系，接近於原生山茶，花型多為單瓣，花色以純白為貴，日本茶道用花。侘字本意為失志、落莫，屈原離騷：「忳鬱邑余侘傺兮，吾獨窮困乎此時也。」在日本侘字常與寂字同用，閒寂、恬靜之意。顧名思義，侘助之美不與椿花爭豔，閒寂開，恬靜落。

　　陽春三月，恰是日暖風和景致，我卻是個高枕貪眠人！今日晏起，寢覺已是餉午時分，餐畢，信步花圃閒晃，此時節天地俱生，萬物萌動，我那花圃卻是荒煙蔓草，自己看了心裡都暗叫一聲慚愧！

　　繞園三匝，神智仍感魯鈍，無法細思瑣事，索性取茶器樹下沏飲。設席、置茶，折郁李花數枝綴點其間。春日午後有清風徐徐，鳥鳴啾啾，此時宜茶，宜飲浮生半日閒！

　　若不是晚起，合該搬張躺椅樹下小憩，或許還能作一場春秋清夢！至於夢境，或可為皇圖霸業，掌天下權臥美人膝；或可為煙波垂釣，看澤雉徐行聽山鳥啼鳴。